心若无住,妄依何立。
  • 邦妮和爱丽丝大概是一个人,又或许是一个人的两部分,总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最终融合为一体,一个存在的幻象。


    时光在密林外整亿年整亿年地流转,我全然不察觉。
    我在森林里住了多久我也不清楚,从不见任何一个人来到这里。我知道不是那些人看不见,而是假装看不见,这比盲更可怕。
    所以当有个人进入我的森林时,为什么要阻挡呢?
    她说她走了很久很累,我便让他在我唯一的床上睡觉。
    我心情畅快,这很重要。


    我去池塘摸了几条大鱼,他们一定会恨我,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。捞起他们的时候还不忘体验一把鱼在手心挣扎致死的快感,我向来如此,只是这是第一次掐死他们,我不禁要问,只是为了那个女人么?陌生女人。
    我承认今天的我有点奇怪,树在身后问我为何残忍杀死鱼,我忽然无地自容,一直都是林子里的树、鱼、乌鸦、山羊跟我做伴,我是人就一定会伤害他们,外面的人一定明白不管伤害人还是东西都是相互的,只不过很多人回避、否定了这种相互


    人身上邪恶的成分正在慢慢侵蚀我本应该很澄澈的心,但来不及说更多了,女人正站在我常倚靠的树跟前打量我,这让我很懊丧。
    睡醒了也不要随意走动。我说的很慢,林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早己达到心意相通的阶段,如此看来唯我最不是个东西。很多年未开口,我试着接受这就是我的声音的现实,即使她真的不怎么好听。
    女人半天没动静,我忽地感到我有了所谓的愤怒的情绪,也许这个人的到来对我和整个森林都是凶兆和毁灭。我不再说话。我甚至无意识学会了厌恶的表情,你快点离开。


    我为我的唐突道歉。这里——只有你一个人?女人说。
    人是只有我一个人。她并没问别的东西,我只好这样说。
    那我可以留下来么?
    可以。我似乎有些口是心非,但话已脱口,也许她住不惯没多久就走了呢。我又学会了所谓的犹豫逃避
    树说:莫回头。


    我用几条鱼朋友的性命换回了那女人的名字:爱丽丝。果不其然她厌倦了生活在外部的虚假繁荣,我问她你认为这里是内部么?是哪里的内部?她说她喜欢我的森林。


   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森林,这里还有很多东西,我只是其中一个东西,我几乎是最卑微的一个,慢慢你就会了解这里。
    我们生火,烤鱼,对吃。


    晚些时候我们喝酒,她问我从哪里来,我却绝口不提,因为我真的记不得了。她第一次跟我说起大津,她只说了大津两个字,我便迷上了那里。我暗自想象大津的内部与外部。我们各自沉醉,各有所获。
    凌晨,她睡得很安稳,面带笑意。我蠢蠢欲动,林子里四季不分明,忘记季节和年岁反倒是消除焦虑的捷径。如今的我却异常焦躁,我担心邦妮跟我是不同时空的人,也许我们共用一个头脑,不久后我们那分离的肉体亦会重新组合为一个身体,不一定要有骨头和肉,我爱流动的黏液,而不是死静死静的凝胶。我希望我周身布满流动的黏液,蓝色,苍蓝色更好。我的瞳孔是深不见底的洞穴,没有谁能把我探究,黑暗让我感到紧贴胸口的保护感,这可不是安全感。我可以自我运转产生源源不断的保护膜,暗夜笼罩其中,恰如其分。我们不再有血液,不再有该死的皮肤做它的挡箭牌。我们彼此对望,头脑就交织在一起。我们纵情拥抱,我的苍蓝黏液就与你的金黄黏液融化在一起。从此我们都不再是一个人,我们完全地从属于彼此,没有一丝缝隙。我呆望着身边熟睡的女人,心里再不能平静。
    乌鸦在叫我:去读读她带来的《时间简史》。


    我想我的的确确被这个女人,蛊惑了。


    从此这本《时间简史》便成了治疗失眠和焦躁的必备,即使我有很多地方不明白,可我一直读下去,因为我坚信,就算我搞不清我的年龄和我的过去又怎样,我要做的是变成一块海绵,任劳任怨地吸收着所有,当我变得足够强大时,我也就有了挑剔和鉴别的权利,那时不是我的再由我全数还给你。
    空闲的时候我会翻看她包里的其他东西,有一部手机和一台电脑,还有一堆别样的气味。手机里只有一个号码,一张照片。我记下那号码,然后反复看那照片上的婴儿,觉得熟悉却又遥远。她所带的东西除了那本《时间简史》外都是无用的,因为这的环境不支持使用这类东西,这里除了一团混沌的地气外什么都没有。
    当然还有我。
   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胡思乱想?我一直处于亢奋中,我爱上了这种头脑连连看的游戏。
    死去的鱼仿佛在胃里复活了,还会记得我一口一口肢解他们么?还好,我赶在他们蹦出来之前睡着了,大太阳还没升起,可是阳光已明亮。


    我连续在床上奋战了十六个小时才愿意醒来,属于沉睡的时间少之又少,她安静坐在电脑旁写着什么,我揉揉松乱的头发想问她是怎么做到的,转念一想还是鱼的事最要紧:以后再也不吃鱼了。
    她笑说好:你一直都素食?
    不是,他们和我相处已久,可能随时会复活咬死我。
    那本书可看懂?
    不能说看懂的就一定会懂,至少在用力看,而且有助于睡眠。
    她合上电脑专注与我对话,我却不知所措,指着电脑问她是怎么做到的,她打开没有一根连接线的电脑给我示范,她放进一张沼泽的唱片:看来你还有一些记忆。
    你是来唤醒我的人么?
    我忽然看到,苍蓝黏液正在慢慢外渗。


    爱丽丝的到来给森林里所有生物镀上强烈的金色保护膜,我时常感到后悔,我们大家都悄无声息地变了,出于本能的保护,都是害怕被陌生人划破皮的东西。我不知道爱丽丝还要在森林里住多久,或者说,我剩下的日子都要跟她一起度过了么。我的过去和未来是什么,在哪里继续我的生命……


    如果我最初的头脑只容得下截至此刻接收到的信息,我想我会做个老实诚恳的人,恰好爱丽丝的闯入对我造成了前所未有的侵占,她尚未开口,我却早已渴望涌动,总有一天我的黏液会爆裂,与其这样,还不如……


    那天的到来在我们的意料之中,她也一样渴望拥有我。我们互换眼神,各自抛弃了书和床,外面看起来刚刚好,暴雨前闷热的序曲正适合烘托气氛。我们像猛兽一样奔向泥土,她的第一滴金黄黏液落在我的大腿上,我抛开束缚努力迎合着她,一瞬间,我们的血液,夹杂着突然抖落的雨水,一起在泥土里置换。她身体烫得要命,她的金黄越流越急,我不得不尽可能多地吸纳她们,我看着她们无力地流入我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我只知道我就是块无限延展的海绵,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一部分了,我只能这样想着,我只能这样想着。突然,苍蓝的天空惊现球形般美妙的闪电,金黄正向天空喷涌,我在失去所有意识前感到最后一滴金黄黏液是她留给我的,那冰凉的金黄,分明是她的泪啊……
    爱丽丝是与闪电私奔的流星,她把所有都喷洒在了我体内,却带着我交给她的苍蓝逃逸了,我继续带着贪婪又混沌的一身污液苟延残喘,为什么她没能带走我?她在片刻的欢愉后彻底奔向了天空的外侧,闪电的内侧,而我还深陷这泥土里。我得到了金黄,却失去了苍蓝。